灾难中,与共和国一起成长
长期以来,“80后”只是作为中国传媒盛宴上的一道热菜而存在。学生、作家、歌者、军人、政客、网络英雄,这些身份各异的年轻人被舆论有意无意地妖魔化,甚至被渲染成炒作成瘾的人。事实上,浮躁、急功近利和热衷于自我表现,确实是“80后”们表现出来的幼稚病。在这个言论自由、氛围和谐的年代,借助网络和其他可以自由表达的途径,他们不可能继续沉默下去。调侃、忧伤的文字,独立影像,地下音乐,不管以怎样的方式,他们都是在努力成长。虽然不可避免要遭受误解、管制甚至扼杀,但他们根本无法按照前辈们的愿望,通过自我改造而变得驯服、妥帖,他们跟所有新生势力一样,一边在探索如何冲出重围,一边继续特立独行,用一言一行锻造新的话语风格和成长传奇。
如果说时光之翼不曾把那些年轻的身躯带回往事,只是不知疲惫,一路向前。那么他们至少在历史的书卷、老人的回忆和互联网上发现了隐藏在人生中的秘密——每一代人都在走同一条路,就算面目全非,就算走过之后伤痕累累,最终还是要让年幼的冲动回归到温热的现实。现实并非如我们用语言描述的那样冷漠,它就像吃饭、睡觉那样自然而被我们需要。那些由“新概念”、“选秀”、“炒作”堆积起来的激情泡沫,不可能永远带着七色光晕高高在上,工作、升迁和生儿育女才是符合大多数人的生活逻辑。
真正的成长,不是留着胡须和染成白发就可以草草了事,它包含了太多难以承受又必须承受的疼痛。到了一定阶段,在自然规律的作用下,前一代人必将退后,后一代人必将向前,若要顺利完成这种过渡,后者就要从心灵上彻底脱掉脆弱的壳,用坚强的意念和敢于担当的勇气接过前者手中的权杖。
毫无疑问,“80后”所要经受的考验,不比以往任何一辈人更少。物质和精神交锋愈来愈激烈的今天,他们对成功的渴求和主人翁的意识更加强烈。自主、自便、自由的先天气质,使他们对于主导整个社会有着更大的兴趣。而在实际操作的过程中,他们发现,先前标榜的我行我素与不合作的精神未能奏效。怎样调整好状态,使自己迅速成长起来,接近主流进而颠覆或创造新的主流,成为他们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。
责任面前,一夜长大
在举国欢庆元旦的时候,谁能想到2008年的开局会如此崎岖?天灾人祸接踵而至,正在迅速崛起的现代中国经历了罕有的成长之痛。早春南方的雨雪冰冻突然酿成奇祸,3月拉萨的打砸抢骚乱一时黑云压城;安徽的手足口疫病刚刚缓解,四川大地震又骤然爆发。国运将兴,竟多磨难;巨龙抬头,风暴随之。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,牵动了自官方到民间、自大陆到海外的许许多多人,他们哀悼死难同胞,资助震后重建,奔赴抗震救灾第一线。在开往受灾现场的解放军和志愿者中,青春逼人、热血也一样逼人的“80后”是当之无愧的主力军。
灾难唤醒了民众的团结意识和血脉相连的同胞之情。“80”一代在“3?14”事件中异军突起,以理性、坚定的态度与流利的外文向世界揭示了真相,为中国争得了崭新的尊严。大地震中,互联网、电视、手机随时传递着信息、推动着救援,更一刻不停地交流着一国同胞的感情和力量,竟成为国家的再造之具。
“80后”代表性人物韩寒,在地震刚刚发生不久,就在自己的博客中声明,他要通过亲赴灾区而不是捐款的方式,表达对灾区的援助。他自费组建维持了一个救灾团队,在大规模救援队伍进入前就踏进了条件艰险的灾区。他以自己的亲身经历,向大家呼吁灾区需要帐篷和医疗人员,并理性地告诫大家不要随便涌入灾区,避免危险和给救援“添乱”。几乎同一时间,另一位年轻的女作家张悦然,也进入北川县城,其中一半的路都是徒步进行的。在帮助受灾者的同时,这个敏感的女孩真切感受到死亡的气息。在博客里,她流露了在进入险境时对父母的思念:“我总是令他们担心,很抱歉”。
在此之前,“80后”群体被理解成为一帮衣来伸手饭来张口、养尊处优心灵脆弱的“垮掉的一代”。上世纪90年代,教育学家热衷于拿中国孩子跟别国孩子作比较,以证明中国父母的教育方式只能训练出一批生活不能自理的寄生虫。事实上,中国的年轻一代并非那样羸弱不堪,在生存压力和巨大的灾难面前,他们勇敢、热情、自觉,而且勇于承担自己的社会责任。
灾难面前,一夜长大
灾难带来的不仅仅是死亡和创伤,在巨大的悲痛和那种感同身受的毁灭性体验中,我们同时经历了心灵上的磨砺。若要继续安稳的生活下去,就必须要抛开胆怯、悲观的情绪,树立时刻准备好应对新的灾难的坚强信心。对于那些在大地震中死难的同胞,唯有如此,才是最好的告慰。
“5·12”在时间上已经划上了休止符,但是“80后”的成长仍在进行时。杰克?克鲁亚克说:“不过,贾非,我们知道,我们俩是永永远远不变的——永远年轻,永远热泪盈眶。”在灾难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人,不但会更坚强、更成熟,而且也会有一颗“永远年轻、永远热泪盈眶”的赤子之心。“志愿者”,其拉丁文本源之意是“希望、决心或渴望”。面对废墟,面对求救的眼神,这一群人在那一刻怀着同一种希望、抱着同一种决心、认定了同一种价值:同情的正义和反哺的正义。
怀有这种正义,志愿者们触摸到了自己的内心。而这个国家,正生长着一种多么美好的公民情感表达。汶川地震,震醒了中国,震醒了蓄势待发的中国年轻一代。他们在所有人丝毫没有防备的情况下,一夜长大。他们的所言所行,甚至已经超过了公众的预期。当灾难将临时,他们没有慌乱,没有躲避,献血、捐款、志愿行动、奔赴疆场,他们干得太漂亮了!一举纠正了以往人们对“80后”的看法,为曾经的幼齿成功洗底。
大灾害变成了大熔炉,使我们以前所未有的深度体验着公民的身份,体会着中华民族的含义。我们必定全都意识到了这一点,在揪心的悲痛中同时感到了从未体验过的幸福,悲欣交加。我们看到国家正在走向成熟,我们悠久的文明历久弥新,正在经历激动人心的现代重生。从瓦砾中被救出的小女孩在解放军的担架上嫣然而笑,是我们眼中最美丽的笑脸;震后的废墟上由居民插上的五星红旗迎风招展,是我们眼中最美丽的景色。
在这个不能被忘记的春天,我们感受了深刻的痛苦,经受了巨大的考验。“80后”一代,在种种危机的锻炼下,非但没有被打趴下,骨骼反而日益强健,思想反而日益成熟,在灾难中,他们与中国一起成长。
步非烟:钱再少我也不会躲起来
口述人:步非烟出生年月:1980年7月籍贯:四川成都
个人简历:80后青春武侠奇幻作家,2006年毕业于北京大学,获文学硕士学位。有《华音流韶》《武林客栈》《修罗道》《天舞纪》等系列作品出版。
真情感言:只要在危难的时候,我们心中只有一个信仰——那就是中国!
采访人:恭小兵
我当时在海峡电视台录制一期节目,正在化妆间,听到化妆师说起四川发生了地震。第一反应是害怕,然后祈祷发生在无人区里边。结果听说是在离成都不到90公里的县城,立刻打电话回家,却无法接通,我给所有成都的同学群发了短信,然后一分一秒的等有人能回复我。那5分钟真的极为漫长,直到一个同学回复我,说成都市区还好,才稍微踏实,然后就是不停的打电话,都占线,只好一只用短信追问成都的情况。我知道那个时候我的同学也很害怕,但是我只能用短信轰炸她,直到她确认市区的房子没有倒塌的,才安定了一点。再后来才明白奇迹并没有发生,和唐山大地震一样,成千上万的同胞死去了。
第二天,还是不清楚伤亡的具体情况。我去邮局捐了第一笔善款,四千块,随之参与了一批北京80后作家组织的义卖签名图书活动。第三天才和父母联系上,他们告诉我房子有了裂纹,不敢回家,只能借住在亲戚家。我希望他们来北京避难,但我父母说,成都不是重灾区,现在不能给政府添乱,他们不走。我要回去做志愿者,他们也说,现在交通非常困难,你没有专业知识,帮不上任何忙。他们要我在北京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。
后来震亡数字不断飙升,又做了3次捐赠,前后总额大概是一万。16号的时候,中国作协邀请我参加央视的赈灾晚会,当时手中已没有任何现金。我也犹豫过是否要去,因为如果现场捐赠的数额很少的话,会引起一些人的非议。但我想,如果我还能算一个公众人物,那么我的出现,代表80后作家对灾区的一点心意,本身就是一种意义。于是我打电话给一个平时有联系的电台,提前拿了一期嘉宾费,只有一千,因为没钱就没有打车,坐地铁去的晚会现场。然后网上就有了步非烟晚会只捐一千的非议,我承受了一些压力,个人网站也被黑掉。但我并不在意有的人的冷嘲热讽,只要需要我,我还会参与其他赈灾的活动,也许那个时候打在我名字后面的数字会更加寒酸,但我不会躲起来。
在募捐晚会上,我看到一对夫妻捐款一亿,后来知道他们是私企,总共身家才3亿,他们捐出了三分之一,这个比例让我们动容。我很担心他们企业会不会受到影响,希望国家以后能给他们扶植。第二天,才知道原来这位企业家是唐山的孤儿。我觉得,我们今天给予的帮助,可能是微不足道的,但却有可能影响一个孩子的一生。而当他成长之后,他会带着感恩的心面对这个世界,如果他能有了财富,有了力量,他又会把爱传递给给更多的人,涌泉相报。这就是慈善的意义。中国不屈的精神,感人的大爱,就是这样一代代的传承的。
其实在这次事件之前,80后中的很多人已经表现了相当的社会责任感。但这一次,的确是集中体现了中国年轻人的担当。我们的变化不仅震撼了自己,也震惊了世人。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就是多灾多难的民族,而在这些灾难的磨砺下,我们的民族精神五千年传承,为世界古老文明中仅有的。
晚会时坐在我身边的一位军旅作家,她说自己16岁的儿子就在美国,有更深的感触。美国民众无比震惊,他们没有想到中国人,尤其是中国的年轻人,竟然有这么强大的凝聚力,竟能如此爱国。他们无法理解中国的大学生们是如何让血库迅速饱和,是如何在短短时间内调集起数以万计的志愿者。是的,他们理解不了,这群平时似乎不关心一切的年轻人,这些看来深受西方文明影响、所谓牛仔裤一代人,在这个时候,能显示出如此惊人的民族凝聚力。
是的,我们看着米老鼠唐老鸭长大;我们吃着麦当劳肯德基;我们穿牛仔裤;我们曾向往lv、dior;我们曾说一定要去巴黎和罗马;我们也会无所事事,在网络上浪费光阴;我们是饱受关爱、也饱经诟病的80后、90后……但是,只要在危难的时候,我们心中只有一个信仰——那就是中国。
江洪节:我以前是个消极的人
口述人:江洪节出生年月:1980年7月籍贯:安徽省潜山
个人简历:四川易初明通工程机械维修服务有限公司职员。灾难发生后,一直坚守在抗震救灾第一线。直接参与过“网络万人营救李西闽”活动。
真情感言:这么大的灾难面前,我朋友有事求到我了,我却无能为力,我真是太无能,太渺小了。
采访人:恭小兵
12日晚上,我一夜没睡。回忆当时的情况,实在是心有余悸:地震发生时,我们租赁部正在公司三楼的会议室里开会,等我们跑到楼下空地上时,我看了一下表14点29分。然后我们就看着大楼很明显地晃,楼顶的蓄水池里的水都泼洒了一地。仓库和车间的玻璃窗哗哗地响,具体持续多久我记不太清了。这时大家都在打电话。手机开始接不通了,等动静稍小一点后,我回到大楼里面用固定电话拨打家人和朋友们的电话,还是接不通。然后我就看到群里乱成一片,到处都在说地震地震。后来我听同事们说,成都有几个心理素质不好的市民居然直接跳楼了。
13日早上电话通了,所有的亲人,朋友都打电话过来问候。下午我接到公司电话,说要赈灾。到公司时总裁说设备前线要多少就给多少。然后我就开始找机手,拖车,负责起所有的后勤工作。公司很快成立了抗震救灾指挥中心。然后重庆公司,昆明公司,兰州公司,贵阳公司,卡特公司都打来电话,他们都有很多的志愿者和设备可以提供,供我们调往前线使用。
15日上午,蜘蛛(网友)在群里说上海的恐怖作家李西闽在彭州采风时被困,希望得到我的帮助。但当时我手头事情太纷繁,中间打了几个电话,往李西闽受困的彭州地区去询问了情况,到了晚上,蜘蛛再次要求我帮助寻找李西闽。十点多的时候,我手头的事情稍少一点了,我就开始先确认彭州地区受灾的情况。先打我在彭州的朋友们的电话,他们所知甚少。后来我找114查询市政府,李西闽受困的龙门山镇、救灾办等等地方电话,无一接通。然后我把彭州地区号码前四位不变,后四位一直变换着打电话确认。当时当地民众大部分不敢呆在家里,所以接通的甚少,可用消息也非常少。我想我真是没用,连一个人都救不了。虽然我不认识李西闽,也不是他的粉丝,但他毕竟是我朋友(蜘蛛)的朋友,这么大的灾难面前,我朋友有事求到我了,我却无能为力,我真是太无能,太渺小了。所以想着想着就想哭。
其实现在回想起来,我那天除了打了几百个电话以外,好象什么也没有干。说实话,我当时每打一个电话,心情是悲观的。我觉得李西闽可能已经遇难了,再多的努力也是白瞎。但我不知到底是怎么了,像是冥冥中有股神奇的力量在控制我,不停地往外打电话,寻找李西闽。可能这就是书上说的,对所谓朋友的一种担当吧。好在后来李西闽获救了。当网上的消息传来,得到确认后,我差点一下子载倒在笔记本上。人有种虚脱的感觉,泪水却无缘无辜的往外流。然后几天,我都在忙一件同样的事:找操作手,找拖车,接收几个分公司运来的设备,接待他们的志愿救灾的人员,协调前线机器的工作状况,按排给前线买药品,食物和水。感觉一夜之间,整个人忽然长大了,情绪也越来越冷静了。
我反对网上的一些评论家们的说法,我们在这次灾难中,渴求别人,别的企业都太多了,动不动就这个企业没捐,那个企业捐得太少,但是我们(自己)又做了什么呢?个人认为捐款是自愿的,不要以道德去评判他们,更何况我们(自己)的评判又是建立在多么虚妄的基础之上?
我以前是个消极的人,虽然我在此次救灾中没有取得什么(成绩),但是我的热情使我觉得(我所做的一切)都是责无旁贷的。我在帮助了别人的同时,也在完成对自已的救赎。磨难总是成长的契因。因为面对灾难,我们所有的人都在思考。
这次地震,让我感动的事情非常多,绝大部分青年人都很热情,都纷纷要求到前线去救人救灾。相反取漠视态度的多是中年人,这些人除了说一些同情的话之外,可能就是捐款吧。我一直不吝以性恶来看待国人,但是在地震后,我觉得我们的国家,我们的人民,我们的所有人都是好样的。我除了感谢什么都没有,他们也值得我去感谢。
许多余:我被我的四川籍小学生感动了
口述人:许多余出生年月:1983年10月籍贯:安徽金寨
个人简介:青年诗人,合肥市黄桥民工子弟小学名誉校长,现供职于合肥电视台,任栏目编导。
真情感言:许多人对于生死的认知将在这场灾难中改变。
采访人:恭小兵
这些天我一直在看新闻,每次看到那些悲惨的画面我都忍不住泪水,我一直在替那些灾民担心,他们吃什么?他们怎么办?我最想做的事情是能够去四川灾区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同胞。可惜由于种种原因我没有办法去灾区现场。
我个人也捐了点款,但不是很多。灾难之后的几天里,我又陆续捐了几次款,都不是大数目,目前我只有这么个的经济实力。我是合肥市黄桥民工子弟小学的校长,前几天我在自己任职的学校里发起一场小规模的募捐,孩子们捐得钱也不是很多,但在募捐现场他们都很懂事。大部分小学生都捐款了,尽管钱不多,但这些孩子是个特殊的群体——他们的父母是民工,靠在工地上做苦力或拣垃圾为生,他们处在这个社会的最底层。连这样的一个群体都捐款了,我们还有什么理由退缩不前?
我记得我们学校有个四川的小朋友,她说她的奶奶在这场灾乱中被倒塌的房屋砸死了,爸爸妈妈在合肥打工幸免于乱。我叫她不要捐款,但她坚决不同意,她的理由是,那些失去父母的孤儿,那些死去的小朋友,比她自己更可怜……这些孩子还给温总理写了100多封信,孩子们都希望自己所热爱的温爷爷能够看到他们写的信——哪怕是只看一眼。还有他们写给灾区小朋友的信,我会叫几个即将去川的志愿者朋友带过去。